☜❤☞翙丫の闺中密友

我站在门前，犹豫，终还是按下门铃。没人应，我又按，还是没人。门缝里没有光亮，我拿出钥匙开门，一片静默，开灯，陡然一惊。我的床边，麦诺垂手坐着，见了灯光，眯起眼睛，双眼已经红肿，眼角还有泪痕，她手里握着相框，里面是我们的照片。她穿着和服，恬静地笑。那个笑容迷人的男人，是我的父亲。我走过去，从她手里，拿过照片，反扣在床上。跪下去抱住她的腿，将头轻轻靠上去。她的手抚摩着我的头，喉咙里低低地哽咽，字字用泪水浇筑。支离破碎的家，冰冷的夜，除了就这样紧紧相拥，我们还能拿什么来抚慰彼此？母亲失败的婚姻，使她像只惊弓之鸟，害怕背叛如同害怕张弓。

完成CASE，换得大假。我决定带麦诺出去旅行，亦不希望婚姻带给她糟糕的情绪。我把例好的旅行计划说给她听，她不作声，目光停留在墙上的壁画里，那是川端康成的名作《伊豆の舞女》，山口百惠最迷人的神韵定格于画上。我不打断她，把旅行计划放在茶几上，待她考虑后在答复我。我刚转身，她便唤住我：去日本的伊豆半岛。我讶异，回头问她，而她的目光已早早地回到了壁画上，我说：好，三天后出发。飞往东京的航班是PM6：00，透过候机厅的玻璃窗，能看见广阔的灰色的天空。整个机场显得空旷，麦诺独自坐在窗边凝望着天空深浓的暮色。登机后，我帮她找到靠窗的位置，帮她把行李放到舱上。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的呼啸，全力疾驰，跃上天空。麦诺微微闭上眼睛，似在安睡。

出了羽田空港，我征询麦诺的意见：留在东京可好？她不说话，她的目光时而慌乱时而忧伤时而欣喜，我亦不知母亲来此到底何意？许久，她才低低地说：我要去伊豆半岛的。我说：好。对于她的要求我从不拒绝，她让我称呼她“麦诺”，她让我拒绝我的任何交际圈，我都一一答应，只因她是我惟一的母亲。在东京站乘东海道新干线到三岛站后乘伊豆箱根的火车到修缮寺，麦诺一直很安静，她的情绪意外的平稳，她的目光悠远而抑或，让我读不懂她。投宿在新井旅馆，麦诺似乎对这里很熟悉，她的心情也变得轻松，脸上泛着红晕。我看到旅馆正厅的木楼梯旁，挂着一排《伊豆の舞女》不同时期的电影剧照，其中一幅和我家的壁画一模一样，我似乎明白麦诺此行的大概目的。

修缮寺在一个非常宁静的山区小镇，蜿蜒的河川两旁散落着一列平房，喧闹似乎和这里扯不上任何联系，偶尔路过的几个行人也不会带来半点骚动。修缮寺一带有不少茶室，我邀麦诺一起去喝茶，她摇摇头，说：我去修缮寺参拜便好。很多时候，她的一切都让我迷惘，她像朋友一样对着我暴露她所有的孤独和绝望，我亦不知道，婚姻怎能让曾经温柔娴淑的母亲变得如此漠然与偏激。

十一月，红叶挂满枝头，镇内到处色彩斑斓，恬静雅致，让人静心忘忧。伊豆半岛位于静冈县，这里的温泉旅馆大大小小、星罗棋布。新井旅馆位于温泉区小镇的小路旁，隐藏在树荫后的大门并不显眼，里面十五幢木建筑和花园水榭让人目眩。刚到那天，我就被误导，虽然这个宁静小镇是度假的最佳选择，但总感觉带了些许忧郁。麦诺为什么对这里的一切如此熟悉呢？这让我疑惑。兴许，在她的生命里曾在这里经历过什么故事吧。她的沉默她的抑或都让我归过于她的婚姻，因此，婚姻带给我的印象陌生而恐惧。

小镇内一幢幢传统平房，古意盎然。走进一间茶室，发现几乎所有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表演茶艺的那个人身上。我不善喝茶，只是尤为中意茶道艺术。那个表演者，技术娴熟，得心应手。他的眼神专注，对于有着专注眼神的男人来说，那是一份难得的认真。故此，恋上这个茶室。陆续地去过好几次，渐渐和老板熟络，没有客人时，老板则会拿出私藏的清酒一起来分享。麦诺的事情是不让我去打搅的，这些天以来，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小镇内闲逛。累了，便歪在茶室，下午茶室里没有其他客人，老板走过来对我很随意地说：麦丫，你自己喝茶吧。便出去了，我望着他的背影，突然间有了一个新发现，无论是他向前走路的时候，还是他给客人表演茶艺的时候，哪怕仅仅是他说话的表情，都是那种特别专注的样子。我被他的专注感动了，我不知道，现在哪里还可以找到那么专注的眼神和认真的表情。允......我恍然，怎会突然念起允来？想起两天前他的那通电话，自离开后，独自一个人时，常常做的事情，就是把弄无名指上的Tiffany&Lucida，在阳光下我看着自己寂静的手心。生命的苍凉和绚丽，都是自己的选择。“我们应该见个面”允的话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中，每每想到愈发感到紧张，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，那份紧张提升到嗓子眼儿让我感到莫名地口干舌躁。

回到旅馆，我说给麦诺听，她竟然暴怒，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拍过来，我躲不及，啪地一声脆在脸上，因为猝不及防，反倒没觉着疼，只是怔怔捂了脸看她，她却哭了。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，仿佛受尽委屈。

允来的那天，阳光明媚，掬于掌心，碎成波光盈盈。他狠狠地拥抱我，这是我最熟悉的感觉。有允在，我会认为自己是可以幸福的人。我们去茶室，老板热情接待我们，看着忙碌的他，我告诉允：老板是我见过眼神最为专注的人。老板送来微微蓬松的米饭，三文鱼、橘红色的生鱼片，生菜沙拉、一碟鱼子寿司，他对允说：先生来了，一定要带麦丫小姐去踊子步道啊！我们相视而笑，感激老板的真诚。心想：他一定是在这个世俗世界里找到了出口的人。

我们接受老板的邀请，去伊豆半岛中央的”踊子步道“。允走在我的左边，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，我是让他担心的孩子，只有允在，我才不会被绊倒。天城山峦起伏，流水瀑布蜿蜒其间，旧天城隧道长约440M，里面只有中间一段泛着微弱的黄光，后一段漆黑一片，我的手被允紧紧握住，他牵着我慢慢地走，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：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正是我要找的幸福么？“允，怎么想到来找我？”他停下脚步看着我：“你还记得高中时Joyce的生日派对吗？你显得那么格格不入，似乎周边的环境都与你无关。你问我，要听《海的女儿》吗？呵呵......这是儿时就听过的故事，但你认真的神情让我一生难忘，你说：那个王子怎么这么笨？气死人了。”我抬头望着允，他的脸上有很好看的笑。CommedesGarcons典雅沉静的传统、不对称重叠式的创新剪裁，加上俐落的线条与沉郁的色调村托的允更加消瘦，头发剃成板寸，肤色黝黑，眼神清亮，这是我最熟悉的允。

他拍拍我的头“你就像一只鸟，放你太松，你会飞走。栓你太紧，则会窒息掉。我一直以为，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，可你离开我时，只带走了你的和服，你在你珍爱的淡彩折纸花卉上，写你的道歉，我就知道自己被你打败。我纵容你的一切，我的未婚妻在婚礼的前一天走掉，而我成了落单的新郎，现在找到你，除了心疼，什么也没有了。”我听他说完，默默走到允的身后，搂着他的脖子，把脸轻贴在他的耳旁，说：允，抱抱我。

穿过隧道后，景致豁然开朗，下山道的景色层次丰富，沿路花树绵延，在河津七潼附近还有层层瀑布飞射。“麦丫，我们结婚吧！”允突然说，我低下头，把弄无名指上的Tiffany&Lucida。允轻轻握住我的手：你是爱我的对不对？如果是因为你的母亲，我可以让她接受我的。”我恍然望着允，心一点一点地疼，远处是郁郁苍苍的高杉密林。“允，再给我一些时间，让我来说服麦诺。”

我把允的话说给麦诺听，她哭起来，很伤心的样子。“麦丫，他这么快就已经教会你来背叛我。”她没有歇斯底里，声音低缓柔和。我抱住她，让她的泪都流在我肩头，一下片的潮湿，风吹来微微的冰凉。婚姻的挫败让她偏激与不安，开始委靡，神思恍惚。自允出现后，麦诺总长时间地凝视我，我察觉，抬眼看她，她便低下头看书，久久不曾翻页。

送走允的那天下午，旅馆门口突然出现混乱。很多人开始往温泉室跑去，然后有医生出现。我忽然感到心口疼痛，心里的不安与慌乱，人群涌在温泉室门口，我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：让开！让开！让我进去！我奋力拨开人群，看到躺在白色瓷板上的女子。麦诺的和服已经被鲜血染透，她的手腕支离破碎仿佛一堆棉絮，她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：麦诺恬静地笑。

父亲赶过来，只在门外远远地看着麦诺，他过来抱我，我没有落泪。我一直重复地放麦诺自杀前的录音，放才知道：原来，父亲一直在日本；原来，她来日本亦是为了见父亲最后一面；漫长的等待，终让她丧失求生意念，终以她自己的方式选择离去。父亲泪水纵横，全然没有以前的风流倜傥，他毕竟老了。只是，他永远不知道，有一个女子用了她一辈子的时间去爱去等待他。我给允电话，告诉他母亲的事情，奇怪的是，我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
“麦丫，你和你的母亲不一样，你会幸福的。我们结婚，我们马上结婚......”

我的心愈发疲惫，手微微地颤抖，我静静地听允说话，安静的泪水作一直线，自眼尾流下。他的声音已经哽咽，我抬头望着远处漫山灿烂的枫叶林，像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鲜血，汹涌滂沱地冲向我，电话重重的从我手心滑落下来。慢慢的走在相反的街道上，带着脸庞上那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滚烫液体......忽然想起麦诺曾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：麦丫，你知道《圣经》里怎样形容爱吗？爱如捕风。